esp;&esp;南无歇就那么跪着,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,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,他没有动,也没有抬头,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。
&esp;&esp;不知过了多久,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。
&esp;&esp;“南卿来了。”
&esp;&esp;很平淡。
&esp;&esp;南无歇额头抵着地,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:“臣,叩见陛下。”
&esp;&esp;又是一阵沉默。
&esp;&esp;李升没有让他平身,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,靠进龙椅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那道匍匐的身影。
&esp;&esp;有意思。
&esp;&esp;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,这个人从儿时起,跪姿就比别人硬,脊梁挺着,下巴微抬,就算跪着,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。
&esp;&esp;可是今天不一样。
&esp;&esp;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。
&esp;&esp;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, “起来说话吧。”
&esp;&esp;南无歇顿了一下,依言起身,仍是垂着眼,双手敛在袖中,恭谨地立着。
&esp;&esp;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,忽然笑了,笑得和煦:“南卿这是怎么了?朕怎么瞧着,跟换了个人似的?”
&esp;&esp;这话说得随意,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,轻轻擦过。
&esp;&esp;南无歇垂着眼,声音平稳:“臣今日……是来请罪的。”
&esp;&esp;“请罪?”李升挑了挑眉,“南卿何罪之有?”
&esp;&esp;南无歇沉默了一瞬。
&esp;&esp;“臣不该以私废公,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,是臣之幸。”
&esp;&esp;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&esp;&esp;可他还是说了。
&esp;&esp;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,那是满意,是终于等来这一刻,隐而不露的满意。
&esp;&esp;“南卿言重了。”他语气温和,宽慰道,“南家世代忠良,朕心里都有数。”
&esp;&esp;他顿了顿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轻,像是聊着家常,“那个小丫头……叫南楠?”
&esp;&esp;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,微微收紧,“回陛下,是叫南楠。”
&esp;&esp;“多大了?”
&esp;&esp;“四岁有余。”
&esp;&esp;李升点点头,唇边笑意加深了些:“小孩子长得快,一转眼就大了,南卿此番南下,少则半载,多则几年,等回来时,怕是都不认得你了。”
&esp;&esp;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,像是关切道:“舍不得吧?”
&esp;&esp;这话问得轻飘飘的,南无歇垂着眼,没有抬头。
&esp;&esp;殿内静了一瞬,连窗外的风都停了。
&esp;&esp;然后他开口,“面对国事社稷,这些儿女情长……不足挂齿。”
&esp;&esp;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,挖出来之后,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,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。
&esp;&esp;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,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,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。
&esp;&esp;一定很精彩,一定很精彩。
&esp;&esp;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,李升轻轻笑了一声,“南卿忠义,朕心什慰。”
&esp;&esp;他端起茶盏,吹了吹,呷了一口,又放下,动作慢条斯理,品着滋味。
&esp;&esp;“南疆那边,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,你此去,务必尽快稳住局势,把失地收回来,那些百姓,那些将士,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。”他说着,忽然又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感慨,“说起来,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,每逢出征,也是把你留在京中,朕还记得,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,站在宫门口送他,也不哭,就那么站着。”
&esp;&esp;他看向南无歇,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。
&esp;&esp;“一晃这么多年了。”
&esp;&esp;南无歇垂着眼听着,一动不动。
&esp;&esp;李升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如常:“行了,你且去吧,收拾收拾,尽早启程吧。”
&esp;&esp;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轻描淡写:“那丫头的事,朕会让人好生照看,放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