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玉英立马分唇欲言,徐恒却即刻站起,隔空抬手将她唇虚按:“你先安心坐蓐,诸事待后再议。”
言罢绕过屏风出殿,不给她再讲的机会。
庆福赶紧传唤女医进来,转交了小公主,急急追去。徐恒直入御书房,到桌后一坐下,就沉声下旨:“传元万成。”
元太尉很快来面圣,行了跪拜大礼后立马汇报起此番征伐北狄的军情,从第一仗开始讲起,条理清晰,仔细详尽,陈述将近半个时辰,说到大胜之时,无半分骄矜,将功劳全归于皇帝的圣恩。
皇帝边听他汇报,边呷茶水——如今他已不饮雀舌,只喝些黄芪枸杞之流的养生茶。
等元万成讲完,皇帝噙笑:“爱卿辛苦,此番荡平北狄,扬我国威,居功至伟。”
“陛下过奖,全赖陛下天威。”元万成对答如流,“臣愿为陛下尽忠,肝脑涂地,万死不辞!”
皇帝一笑:“那你细说说,她这一路上都发生过什么?”
元万成沉默一霎,而后接话:“王将军勇毅,不畏生死,历经大小战阵,一路冲杀在前。”
皇帝的嘴角又翘了翘,方才汇报滔滔不绝,到这却惜字如金。
“陛下明鉴!”元万成下首额头贴地,又主动道:“臣身为三军主帅,多在全局战事,于个别将领的细枝末节上……的确未曾过多留意。”
“元万成。”皇帝唇启合,慢念名字。
“陛下明鉴,臣或军务缠身,或不在近前,确实、确实不知其详啊!”元万成仰面看向皇帝,愁眉苦脸,满腹不解,过会,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“哦,对了!臣今日出垂拱殿时,瞧见荆将军好像有点不对劲,面色沉郁,以为他是因为右手残废,郁郁寡欢。臣想着之前曾在京郊营共事,就把他拉到一旁,宽慰劝解了几句。”
皇帝上首缄默。
元万成竖立二指:“臣对天起誓,如有一句虚言,愿领军法处置!”
“他手怎么废的?”皇帝淡淡发问。
“两军交战,不慎被北狄王挑断手筋。”
徐恒听完这话,沉吟良久,最后吩咐:“此番大军回师,所过州县几何,宿于何驿,悉数上报。”
“喏。”元万成赶紧回去写折子,隔一个时辰就递来御书房,徐恒再沿元万成所奏,令相关州县及太仆寺呈上王师经停日的日志簿册。
因为太仆寺就在京中,所以宝珠山下驿馆的志薄当天就呈上来,徐恒一看,差不多闹明白,合册时禁不住叹了口气。
须臾,又幽幽发问:“她人呢,安置稳妥了吗?”
庆福上前躬身:“回陛下,已经奉旨送王大人返家,途中锦帷蔽辇,周密护持,蓐妇风寒无侵。”
徐恒抿了下唇,很想现在就去瞧她,但一定要忍住,熬着,等她到时候主动来求他。
王玉英在宫外坐起了月蓐。其实生产翌日,她就自觉行动自如,不想讲究那些规矩,哪知六、七日后,有一回坐久了,竟然腰痛难耐,疼得躺了一整天。吃了这个教训,才开始规规矩矩养身体,没想到一石二鸟,经年习武的伤竟也一并在修复。
这一个月,皇帝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家中,诸位相熟的同僚亦有送贺礼,王玉英只回谢帖,未见一客。期间她有差楚英去打听,得知荆野和柱子、定蛮等人皆被拘在诏狱,一直没有定罪行刑。
皇帝在等着她低头。
王玉英打碎牙和血吞,一出月子就不得不进宫面圣。
她有些怵腰痛,没有骑马,坐的车去。途径某条街时,迎面来一马车,为免相撞,两车均减速,错车时隐约听见对面唤了声英娘,王玉英窗开一缝,见对面也仅留一线缝隙,露出郑扬之半边脸。
她忽然想起前些天郑扬之命人送来一对金镶玉的长命锁作为贺礼。
马车错开,再瞧不见。
王玉英静坐片刻,抬手关窗。
她进宫以后,打听得皇帝在御书房处理政务,便径直去见。
门外内侍通传:“陛下,王将军求见。”
徐恒听见求字时起唇角,立马就允:“宣她进来。”
房门打开又关上,王玉英特意错开照进来的太阳光,在阴影里躬身: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
徐恒面无表情,不动声色打量,她的身段差不多全还原了,重新变得曲致,脸上却又比从前多添两分妩媚和温柔。
这是为人母才有的变化,但这改变不源于他。
思及此徐恒心口一堵,想先呷茶再开口,晾她一晾,终究是舍不得:“赐座。”
王玉英将一坐下,徐恒就关切:“身子好些了吗?”
王玉英怔了下,点头。
等她坐定,他垂眼,瞅着奏章,似不经意问:“名字取了没?”
“只取了乳名。”王玉英注视着他回。
徐恒未抬首,但追问:“叫什么?”
她垂下眼帘:“愔愔。”
取沉默安静,中正平和之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