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看一出新排的戏,
“人多热闹嘛。对了——”
景祐帝像是想起了什么,朝张诚抬了抬下巴,“去把晋王,虞王(二皇子)也叫上。难得有这样的热闹,让朕的儿子也开开眼。”
张诚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犹豫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,晋王殿下那边……”
景祐帝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晋王怎么了?”
“回陛下,晋王殿下这几日一直病着,闭门不出,怕是来不了。”
张诚的声音越说越低,低到最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病了?”
景祐帝叹息道:“没福气啊,朕这个儿子。这种好事上生病了,可惜,可惜。”
白维站在他身后,脸上的表情没变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着。
景祐帝没有再说什么,转过身,大步往西苑门口走。
几位阁老跟在后面。
张诚小跑着追上去,手里捧着一件大氅,想给他披上,景祐帝摆了摆手,没让他近身。
西苑门口已经跪了一地的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从门洞子底下一直排到台阶下面,从台阶下面一直排到甬道两侧。
他们穿着各色官服,红的、青的、蓝的、绿的,跪在一起,像一块被人打翻了颜料盒的布。
“陛下!臣等请愿——”
“请陛下亲贤臣、除奸佞——”
“于宪私通谢党,伪造矫旨,罪不容诛——”
“陛下若不处置于宪,臣等便长跪不起!”
声音一个比一个大,一个比一个尖,像一群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叫得又急又凶。
锦衣卫指挥使蒋穆守在宫门内侧,急得额角青筋直跳,来回踱着步子,官袍都被他走得扬起。
他几次上前,对着跪地的官员拱手苦劝,声音都带着急腔:“诸位大人,听我一句劝,速速请回吧!陛下在西苑清修,最忌惊扰,你们这般聚众长跪,与逼宫何异?真要触怒了圣颜,谁都担待不起啊!”
人群中,先前带头喊谏的王御史抬眼,冷冷瞥了蒋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哼,声音拔高几分,故意让周遭官员都听得清楚:
“蒋大人身为锦衣卫指挥使,不思匡扶朝政,反倒一味姑息奸佞,阻拦我等忠言进谏,真是朝廷鹰犬,半点没有文臣不畏强权、死谏报国的风骨!”
“就是!锦衣卫向来只知攀附权贵,哪懂我等为江山社稷着想的苦心!”
“别听他啰嗦,我等今日定要陛下给个说法!”
几句挑唆,引得周遭年轻官员纷纷附和,看向蒋穆的眼神满是鄙夷。
蒋穆脸色瞬间黑如锅底,气得胸口发闷,却又不能对这些言官动粗,只得咬咬牙,转身快步走向一旁站着的冯尽忠。
“冯公公,您可得给法子啊!那群官员疯魔了似的长跪不起,再这么闹下去,惊扰了陛下清修,你我二人都难逃罪责啊!”
冯尽忠看了蒋穆一眼,又看了跪着的人群一眼,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,慢悠悠地开口:“蒋大人急什么?”
蒋穆愣了一下。
“急有什么用?”冯尽忠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越急,他们越觉得你心虚。你越拦,他们越觉得自己有理。”
好……这个道理。
这些好面子的文官真的是要脸不要命来的,为了那点名声,不知道能干出什么牛马事来。
蒋穆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冯尽忠把拂尘搭在胳膊上,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看着那些举得高高的笏板。
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蒋大人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你可以去请余大人和万大人来一趟。”
蒋穆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:“余大人?万大人?就是前几日在庆功宴上——”
冯尽忠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蒋穆的脸上绽开一个笑,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,像一盏被人点亮的灯。

